陈鸣 叶飙 沈颖 谢雪 肖涵:方舟子与他所影响的论战法则

作者:陈鸣   叶飙   发布日期:2012-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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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方舟子,需要看他长期以来的对手”。好斗的性格或许天然有之,但如今“一个也不饶恕”的立场与广受道德质疑的战斗逻辑,却是在“千锤百炼”中形成。

与方舟子有关的论战渐成攻讦,言语羞辱与文革式指摘蔓延,且演变成现实世界中的人身威胁,没有什么比这样分裂的互联网更令人心寒。

回头省视方舟子如何炼成、怎样参与到网络辩论方法的塑造之中,或是检讨当下互联网风格的路径之一。

45岁的方舟子可能是中国最富辨识度的公众人物。他身材高瘦,脸骨棱角分明;说话口音浓郁,听者时常颇感费力。但是如果把他说的话整理成文字,很多时候会发现他的表达比一般人要严谨明晰得多。

这个最富辨识度的人同时又是最难以被定义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容易引发立场截然对立的反应。2012年1月11日中午,方舟子出现在北京电视台的一档辩论节目里,主题就蕴含着非此即彼的态度:“是否支持方舟子的打假”。

辩论现场的气氛一开始就剑拔弩张,当话题转入“转基因”时,混乱达到了最高点,大批来自“乌有之乡”网站的观众高举反对牌,挥舞着手臂,大骂:“汉奸!卖国贼!骗子!”还有人将手中的牌子砸向场内。方舟子也怒不可遏,猛拍桌子,呵斥这帮台下的观众“滚出去”。

几名脾气火爆的观众跃跃欲试,打算冲上主席台。方舟子的朋友司马南大喝一声“我可是练家子”,总算镇住了场面。司马南是“乌有之乡”这个政论网站的明星,但是在“科学”问题上却坚定地站在方舟子一边。

台上台下壁垒森严的这一幕是方舟子处境的生动写照。在互联网上,“挺方”和“倒方”的攻防战像时钟转动的指针一样全天候行进,即使全世界的时钟都停掉,对垒大概也不会停止。

方舟子不分时间、地点和范围地招来对手,对手们除了在反对方舟子这一点上可以达成一致,自己随时也会吵起来,有时候他们是朋友的敌人、敌人的朋友,有时候也可能是朋友的朋友甚至敌人的敌人。

方舟子的好斗很容易让人们想起他一心效仿的鲁迅。林语堂评价鲁迅的一段话如今可以拿来描述常年居住在网络上的那个方舟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

一个人如何能在一部分人中受到狂热追捧,同时在另一部分人中臭名昭著?他是支持者眼中的正义守护者,还是反对者眼中的偏执狂?

凤凰周刊执行主编黄章晋自认是方舟子的支持者和理解者,他评价说:“要理解方舟子,需要看他长期以来的对手”。而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方舟子有着自学生时代开始的漫长的论战经历,在被大众知晓之前他已有过无数的对手。好斗的性格或许天然有之,但如今“一个也不饶恕”的立场与广受道德质疑的战斗逻辑和方法,却是在“千锤百炼”中形成。

“立威”――“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要批倒批臭,绝不能心慈手软”

围绕方舟子的骂战早在他还是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一名学生时就已经开始。1994年,网友李宏宽曾在ACT论坛发了个帖子,开篇第一句就是:“方舟子是很有意思的现象”,这话放在18年后的今天看越来越像一个准确的预告。

对互联网来说,1994年遥远如同上古时期。那时候全世界的互联网还没延伸出实验室,万维网尚未普及,网友之间沟通采用的是新闻组的方式。1992年夏天,中国留学生魏亚桂创立了第一个中文新闻组,名为ACT,这个网络荒原中罕见的中文绿洲迅速吸引了大批的北美中国留学生。

ACT所构建出来的虚拟中文社区成了留学生消解孤独的最好去处,甚至最早的中文网恋也是那时从ACT开始。台湾网友王排当年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念博士,他回忆起那段生活十分感慨:“至今许多人依然会认为ACT是他们年轻岁月中一段重要痕迹。”

当时在密歇根州立大学就读的方舟子亦在其中,刚开始方舟子贴出的《大明小史》系列的帖子给王排极深的印象,尤其在知道方舟子的专业是分子生物之后就更加佩服。

方舟子的博闻早在中科大的时候就得到同学的公认。生物系1985年入学的同级同学、如今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大学任教的邹晖回忆,当年很多同学宿舍的桌子放着水壶、脸盆,而方舟子的桌子下面随时塞满的全是书。另一位校友对方舟子印象不深,除了一口听不大懂的普通话,唯一的记忆便是有一次两人在校园里偶然碰到,方舟子怀抱着一本《史记》。

1980年代的校园里,诗人是最受尊敬的身份,方舟子曾经是中科大荒原诗歌社的社长。他在诗歌里热衷于使用“预言”、“先知”、“宣告”、“启示”之类的词汇,在一本诗集的后记里他似在剖析心迹:“我们的时代不能没有反叛的先知,来宣告一个世界的幻灭和兆示另一个世界的来临……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日子是应该有启示录般的吟颂出现的……因此我只能自封为先知了。”

在另一首发表在1988年的《诗歌报》的诗里,方舟子写道:“所有的时刻一起涌来/不死的人在秘密的奇迹中诞生/你们不能不顶礼膜拜/以最初的仪式/迎接最后的先知。”

这是一个困惑于时代,又痴迷于自我世界的文学青年。一位诗友在文章里这样描述方舟子:“你离尼采最近,离植物细胞最近,离GRE最近,离黑白世界最近,但离人群最远。”

一直到了密歇根州立大学就读之后,诗歌依然是他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当时该校的中国留学生中的几位诗友聚会还曾围绕顾城展开了朦胧诗的讨论,方舟子在一篇答诗友的文章里为朦胧诗申辩,少见的用到了“宽容”一词:“不要嘲笑他们。我们,当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时,也往往缺少一点宽容和理解的心。”

在ACT时代,方舟子一边继续贴一些情辞动人的文章和诗歌,但也开始显露他“离人群最远”的另一面。

在贴了一段时间的明史和诗歌之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投入到和网友们的论战之中。他和网友辩论鲁迅和周作人的优劣,争论胡适和鲁迅谁更有影响力,针对留学生大量信教的情况对基督教展开了批评。

网友解滨当年已经从得克萨斯州的一所大学毕业,但却是ACT上长期的潜水员。在他的观察里,方舟子在这一阶段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网上的“战斗”中。当时的中文输入法并不完善,输入法麻烦到一分钟只能打3个字,很多人费了吃奶的劲码了几百个字,方舟子上千字的回复却很快就贴出来了。很多人并没有那样的精力和体力投入到网络中,不得不放弃争论。

另一个细节更能看出方舟子的投入。“别人说的话会被他拷到软盘上,一旦赖账,他就拿出来示众。如果有人骂他,他回复的时候会把骂他的内容也贴上去,省得围观的群众反复跑来跑去地看发生了什么。这么做虽然没有技术难度,但是一般人不会这么较真。”解滨说,“当时很多人就说他拿网络当生命,他会十分介意别人不关心的事,然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我觉得很多讨论没有任何意义。”

但真正让ACT网友从吃惊变成愤怒的是方舟子“永远正确”的辩论风格。

有一次方舟子在帖子里说律诗中不可有重复,网友陈嚎当即举了个杜工部的诗作为反例。方舟子马上解释他说的是一般情况,像杜甫这样炉火纯青的大家,当然不在一般规律之内。“这成为方舟子日后诡辩的标准模式。你指出他的错误,他马上偷换概念,自圆其说。”网友sanba回忆说。

还有一次王排纠正他说李敖并不是胡适的学生,方舟子的回应方式是不断地在王排的帖子里寻找另外的错误。“更有甚者,把一些议论无中生有地塞到你的嘴巴里。”

方舟子很快成为ACT网友聚会的话题中心――“三句话不离方舟子”,人们开始在席上讲他的笑话,模仿他的方式说话:“看,我又赢了!看,我又打了一条落水狗!”

王排开始注意到这个另一面方舟子奇怪的情结:“他似乎很喜欢把人家‘斗倒’的那种征服感,不管是他真的‘胜利’,或只是别人口头讲不过他,甚至包括人家不想理他,他都一定要在字面上把对方讲到非常不堪,一无是处后才罢休。”

网友李长铎在ACT贴了一些关于太极与太阳系关系的认识,遭到方舟子一顿痛批。在说明科学道理之余,方在一篇帖子中提出主张:“我们与太极科学院的骗子们的矛盾则属于敌我矛盾,对他们要作深入的揭发和彻底的批判,要进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要批倒批臭,绝不能心慈手软”。

这一幕与后来新语丝网站上和现在新浪微博上屡屡出现的情形极为相似,李长铎的帖子并不一定站得住脚,但方舟子语言的戾气也超过对事实的实质讨论。这往往成为方舟子参与的讨论的唯一方向――对事实与道理的辨析最终滑向斗争的泥潭。

阵地――新语丝的“宫廷政变”

在ACT老网友的记忆里,ACT从一开始留学生异乡谈心的客栈,变成了方舟子战群雄的擂台。方舟子在一首诗中曾经有这样的句子:“独向群狼战不停”,如果借用来形容当时的状况并不相差很远。

ACT论战最高潮的一幕是在一位名叫不光和尚的网友发了一个脏词遍布的帖子之后。方舟子发了一份法律警告向不光和尚所在学校的网管告状,要求封禁此人账号,否则就要状告校方。

如今在网上被人用来攻击方舟子的侮辱性外号其实多源于这个时期,ACT上的一帮网友如同有默契一般再也不跟方正儿八经的论辩,而是对方从身体特征到性格特点进行攻击,不光和尚满是脏话的帖子达到了攻击的最高点。

在生活中文静木讷的方舟子少有地放出了狠话:“我就是要造出一桩新闻来……反正在网上能玩的花样都玩完了,翻来覆去也不过几句话。咱也到网下玩玩,看看谁比谁狠。”

网友sanba能够理解方当时与日后的愤怒,他认为方舟子后来在互联网上表现出来的好斗与ACT上这一段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他自认是抱着非常崇高的目的上ACT的,结果被一帮人往最难听的地方骂,铁打的也受不了。”

无论如何,方舟子在ACT的经历练就了一身网上掐架的功夫,他将掐架和太极拳进行了比较,总结出三点法则:“第一,舍己就人,后发制人。第二,听力懂劲。第三,借力打力。”

ACT的繁荣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后来Windows95系统的出现使得互联网进入火爆的BBS时代。

另一面的方舟子依然在勤勉地吐丝结网。1994年2月,他和几位网友发起的《新语丝》创刊。发刊词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相信,这张网伸到汉字的发源地,让亲人们听到我们的心声的日子不会太远。我们今天所努力编织的,也许不过是未来一张恢恢天网的小小起点。”新语丝很快也成了海外非常热门的中文网站之一。

18年后回望,《新语丝》正是方舟子未来的起点。

即使是那些最激烈批评方舟子的人也会承认他异乎常人的精力。有着同样海外学习经历、现在台湾中部高校执教的王排说:“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个人,他在中文网路成就非凡,包括在早期互联网发表文章、编辑电子报,换了别人就很难办到。而在国外念学位功课绝不轻松,他依然完成了博士学业。”

一位方舟子曾经的支持者,现在的反对者,在描述支持者眼中的方舟子时,引用了科幻小说家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一句话:“一个人应该有能力换尿布、策划侵略、杀猪、给轮船掌舵、设计建筑物、写十四行诗、平衡收支、造墙、接骨、安慰临终之人、写菜单、发布命令、合作、独立工作、解方程、分析新问题、施肥、写电脑程序、做可口的饭菜、有效地战斗、英勇地死去。”

在很多铁杆粉丝看来,方舟子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全能型的人物。他的打假战绩辉煌,学科领域从生物一直横跨到文学。方舟子的理性支持者黄章晋评价:“在互联网上,视野如此之广博,没有人能超过方舟子。”

ACT时期的激烈论战中,方舟子大力维护进化论,驳斥了很多伪科学,包括当时有美国小报鼓吹“登月阴谋论”赢得很多人相信,方舟子必欲根除他人谬见。“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方舟子已经开始针对一个个特定题目去‘打’,可能就是他日后‘打假’的发轫。”王排说。

但最开始的新语丝与打假尚无关系。

竹人,本名张峥,如今是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他曾经是新语丝创建团队的一员。在他的理解里,“新语丝”一直有两个,一开始的那个新语丝由方舟子、竹人、蠢侠、呆子、古平、散宜生等人共同发起,操作形式是每期轮流有责编,全面负责稿件选取,其他编辑可以供稿、提意见,但没有决断权,是相当民主的做法。

“舟子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事务性的工作,比如确定每期的责编,如果没有他的努力,《新语丝》的运作不会那么顺畅。另一个有杰出贡献的是散宜生,印象中做了所有的校对,那是很重的体力活。”竹人说。

但是在最初的这个新语丝平台上,一次“事故”让方舟子和朋友们像在ACT上又一次闹翻。

1997年,一次内部业务讨论不一致,编辑部投票的结果方舟子处于少数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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