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为什么我想起四十年前的群众

作者:陈丹青发布日期:2011-07-17

「陈丹青:为什么我想起四十年前的群众」正文

“文革”乱源,“自上而下”,固然是真确的。半个多世纪,哪一回社会大响动不是“自上而下”?只是“文革”景观的“自下而上”,倘非亲历,今天很难想象的。部分“文革”史专家追认“文革”初起那几年,人民一度尝到讨伐权力的“民主”滋味,论表象,并非全无根据,因“文革”开场,是先来“挑动群众斗领导”。别的不提,单是数十万大学生团团包围中南海,叫刘少奇滚出来,即是“自上”有令,“自下”群起的“民主”景观。之后,“充分发动起来”的“群众”各持极端,意图纷杂,日益夹缠无数群体利益与公私积怨,于是全国进入“挑动群众斗群众”的伟大阶段,形势遂节节失控,升级为真枪实弹的武斗。

这时,血脉贲张的“群众”已由学生扩大到所有职业人群:一二人,十余人,即可自行成立组织,镇日叫嚣;百千之数的组织可就悍然动武,群相对峙了,这便是“文革”头三年的无政府状态和群众暴力――以上“群众”,有单位、有职业,更其大量的群众(全国各色闲人)既被革命神话所点燃,岂有袖手之理?京城权力斗争是“文革”主战场,弄堂街道,小城穷乡,则是无数次战场。那些年全国张贴的通缉令,大抵是机关单位轰然揪斗的对象,日常生活小角落,却也天天有一大群人对一个人咒骂、踢打、吐口水、围追几条街、折磨几个月:被追者,并非当时的“阶级敌人”或“走资派”,不过是邻里悍妇、不讨人喜的老头、涉嫌招摇的姑娘、趁乱偷窃的盲流、无事路过的外地人,甚至沿街瘫倒的疯汉与疯婆……亿万人里谁都有泄愤之心、凌弱之力,一旦撤除底线,对人民说:上啊,闹革命!八亿人民,就此乱套。其时我十三岁,和野孩子天天街上寻这类热闹看,其势汹汹的群众,浑身血污的惨象,是我童年密集的记忆。直到今天,只要看见有规模的群情激昂,奋然围观,不论看谁,为什么看,我都会忆及四十多年前所向披靡的“群”与“众”。

“文革”事大,“文革”事多,不是简单可以说清,但汹涌的围观,并非“文革”才有。清末民初,周氏兄弟好几次写到中国人喜欢“万人空巷”看杀头,尤其是“赤膊女犯”;我们稍一翻阅百年历史黑白照片,十之六七,黑压压围一堆中国人。承平年代,百姓的围观热情也未稍歇,改革开放初只要洋人上街,瞬息就被团团围住,交头接耳地看、密密麻麻地跟。如今的世面文明多了,都市街头的动辄围观,总算罕见,但是围观的集体基因,恐怕还在,围观的条件则由网络而微博,可就高级太多了,诚然,部分围观的理由也见得高尚起来,近年一些网络事件,论动因,论指向,与“文革”的啸聚群众、群众啸聚,不是一回事了。

可是蚁民为什么爱围观,直截地说,就是缺少社会参与感:清末民初没有,“文革”一时变相地有了,其实是被利用,很快压下去……如今,临事围观,议论纷纷,“人民群众”多少得以享受几分参与感。而知情的愿望,公议的情热,集体的义愤,问责的自觉,更是日益可观的好现象,然而参与和参与感,究竟两回事。李承鹏先生设问:克林顿的拉链门事件,美国网友“人肉”莱温斯基,难道是美国版“文革”么?此事值得一说。

就我所知,1990年代初,博客与微博,尚未发明,莱温斯基小姐既未被“人肉”,也不必被“人肉”。为什么?我有幸从电视亲睹美国举国追究克林顿裤裆案、首位黑人大法官性骚扰案、1980年代里根政府伊朗军售案,三案均由参众两院会同各大媒体举办大型听证会,每会历时十余小时,其他电视节目几乎停止,全程现场直播。单是裤裆案司法调查材料,装满整一防弹车,由海军陆战队员荷枪督运国会山庄,呈交听证会,督运照片,见于各报。我和三亿美国百姓眼看国家首脑吞吞吐吐回应两党议员没完没了的严厉质问,不似庭审,胜似庭审……美国人民,其实也爱围观的,不过围观的方式,是歪在自家沙发上,看看报纸,然后打开电视机。

那几位涉案人士的下场,如何呢?状告黑人法官性骚扰的黑人女秘书,失败了,全美妇女协会翌年给她颁发了“勇敢奖”,以为安抚。傻姑娘莱温斯基,则由第一女名嘴芭芭拉・华特丝独家访谈,全国转播,被人民尽情围观一场后,赢得同情,不少公司发出聘书,还有大学邀她入学深造呢――我听说,近时不少网民呼吁保护郭美美,所谓红十字会,也故作镇定出面辩几句:善哉。吾国群众,不再是“文革”时期的群众,今时的衙门,也或念及觉悟的群众不可欺,知所畏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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