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蜀:中国社会的两极振荡与传播革命

作者:发布日期:2009-07-21

「笑蜀:中国社会的两极振荡与传播革命」正文

传播革命正扑面而来,要理解这场革命,就得理解它所处的时代。

基层社会的山寨化

前不久一个记者跟我闲谈时说到,他说刚刚落网的某高级法官,特别荒淫无耻,以致每周都要嫖一个大学生处女,而且专门有人为他物色,他到哪儿出差,就把物色到的大学生处女送到哪儿。

据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让我立刻回想起一系列的官场情色传闻。譬如某贪官以收藏不同情妇的阴毛为乐,某贪官以安排工作为诱饵同时包养多个大学生二奶,等等。近些年来,我一直纳闷某些现实中的龌龊者强烈的优越感都从哪儿来的?现在我知道他们的自我感觉为什么那么好了。他们拼命追逐权力,而现实中几经事实上的三宫六院,声色犬马,这不就是帝王、起码是山大王般的生活吗?他们自然会有帝王般的感觉,要睥睨天下了。那么他们认为自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状态,认为自己所处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又何足怪哉。

这样的故事还可以不断列举。这足以证明,当下中国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密布“山寨”,成千上万个“山寨”。如果说高层还有一定程度的集体领导,有一定程度的规则,那么愈往下,权力就愈是碎片化,“一把手”说了算的体制就愈强大,以致几乎每个碎片都有一个自我感觉特好的小帝王,哪怕区区一个小村长都可以做小帝王。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山寨化局面到底是怎么来的?诸多原因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传统稳定观作祟,它助长了地方上“一把手体制”的不断强化。“一把手”既可以将几乎无边的权力用于保障稳定,也可用于寻租。而一旦寻租产生严重后果,他们惯用的手法,就是把事件高度政治化,动不动上升到稳定层面。而一上升到稳定层面,就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代价都敢付,甚至动员整个政权的力量来为自己买单。稳定就这样成了他们手中的核弹,往往用来要挟、绑架、敲诈整个政权,尤其用来对付体制的制约,使山寨秩序固定化、长期化。

公民社会的成长是最大的中国奇迹

山寨化是中国现状的一个很重要的断面。但与此对应的另一个同样重要的断面,则是健康的、积极的,能带给我们希望,鼓舞我们信心的。这个重要的断面,就是公民社会的成长。

中国公民社会的成长,可能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社会最重要的成就。这个成就的伟大,已经在汶川地震中充分展现了出来。那么多民间组织争相驰援灾区,在中国六十年救灾史上是空前的事情。民间力量那么主动、那么强烈地介入,并且在整个救援中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汶川大救援是公民社会意识的大普及、大启蒙。直到现在,地震灾区仍是志愿者和民间组织密度最大的地区。灾区重建仍离不开民间力量,尤其离不开民间公益资金。甚至有学者呼吁,要把地震灾区建成中国公民社会的特区或者说示范区。

这足以证明,民间力量已成长到什么程度,以及对中国未来的转型所具有的决定性意义。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中国民间力量的成长,是跟互联网的发展相辅相成的。民间力量在现实中本来很难找到突围方向,互联网却意外地敞开了天窗。具有公共关怀、公共情结的一大批中产阶层,尤其是新知识分子,大多是网民。他们不能在现实中聚合,但互联网让他们走到一起,互联网让他们开始了精神上的聚合。这种精神聚合的扩展,就逐步形成了一个虚拟世界的公民社会。

但是,如果说这个公民社会最初只停留于虚拟,现在则越来越走向实体化。即便最初是虚拟的,但他们关注的方向,讨论的主题,仍大多是现实的,而且这种关注和讨论,越来越跟现实的力量结合。其一是跟现实中的平面媒体结合,虚拟世界的许多素材,最终都转化成了平面媒体的素材;其二是跟体制内的高层决策结合,成为高层决策者突破下属信息屏蔽、了解民情民意的一个主要通道。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官方与民间,公民行动与高层决策,就这样开始了多方互动。

这是令人鼓舞的迹象,公民社会就这样突破了制度屏障,先从互联网找到突破口,实现虚拟世界的自发联合。再以公民集体行动逐步渗透现实,影响现实,推动现实,改变现实。借助互联网,借助互联网带动的公共舆论场,中国的公共生活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它派生出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公共舆论场,以整个公民社会的集体力量,来为中国的公共生活提供素材,设置议程。到了这种地步,公民社会就不再是假想或虚拟的,而已经是一个现实的客观存在。尽管它还比较初级,还有很多不足,但中国公民社会才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无论如何是个奇迹。当下评点所谓中国奇迹已经成了新时尚,但我认为,只是从这个角度,才谈得上中国奇迹,这也才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最大和最可自豪的奇迹。

传播革命正在发生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一个矛盾的时代,一个山寨秩序与公民社会并存的时代。它的弹性和复杂性竟是如此之大,可说是史所未见。这就最大限度地拓展了它的政治幅员的空间。你是哪类人,你想做哪类人,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时空,都能让你心有所属;做不做事,做什么事,怎么做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主观选择。总之,这个时代固然有很多问题,让我们常常无助无奈,但这并不是我们抱怨这个时代的理由。这个时代给我们提供的其实是多选项。

公民社会与山寨秩序的两极振荡,是当下中国社会的主要特点。那么这种两极振荡究竟怎样改变着中国的新闻生态呢?

稍远些的案例,有重庆钉子户事件和厦门PX事件。在这些事件中,大批公民记者自发涌向现场,发回大量的第一手报道。但这方面最经典的案例,仍是汶川大救援。过去的公民行动无论怎样轰轰烈烈,都限于个人行为。汶川大救援颠覆了这个传统范式,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范式,即公民集体行动的新范式,并被广泛效仿。

从此之后,哪里发生重大公共事件,哪里一定成为整个公民社会关注的焦点,哪里一定成为整个民间资源汇聚的中心,哪里一定成为公民集体行动的高地,也是公民新闻的高地、信息自由发布的高地。

湖北巴东的邓玉娇案是这方面最新的案例。随着IT技术的突飞猛进,现在信息自由发布的门槛更低,只要有一部能上网的手机,就能直接从前方发布新闻,根本不需要前后方配合。而且,现在公民记者介入公共事件的冲动更强烈。巴东本来地处偏远,但自然的和人为的重重屏障,仍挡不住数千网民自发结伴而去,以致当地宾馆全部爆棚。这些结伴而去的网民大多有大学以上文化,大多熟悉网络传播,大多有基本的法律和社会政治素养,其平均素质并不在平面媒体记者之下。而且,他们更自由。

周瑞金有个著名的观点,就是中国已经出现了新意见阶层。而所谓新意见阶层的主体,在我看来倒未必是那些在书斋中指点江山的素手书生,而是热衷公民集体行动的中产阶层,尤其是新知识分子。他们有着强大的个人资源和旺盛的精力,有着强大的行动能力和参与激情,是典型的“吃饱了撑的”的一群人。他们平时都忙于自己的事业,介入公共事件只是他们的个人偏好,只是他们践行公民社会理想、履行公民责任的平常举动,不存在政治的、功利的考虑,就跟他们定期不定期出去自助旅游一样简单。

在公共舆论场翻云覆雨的正是这样的一个新意见阶层,他们就仿佛中国新闻版图上的一支游牧民队伍。他们借助新技术天马行空,成为信息自由传播的主力,主导着公共舆论场的方向。中国新闻划时代的革命,正从这里发端,全民新闻、公民新闻时代正从这里起步。

如果说,山寨秩序是国家统一政令和统一法制最大的敌人,国家社会政治生活因为山寨的切割,一度变得没有统一,没有标准,没有法度,没有共识,那么,如今这个危险的局面正在改观。公民社会和公民新闻的发展,已经给我们充分展示了新生活即公民生活的可能性。中国的社会政治生活因此正在走向统一,开始有了标准,有了法度,有了共识。就此而言,公民社会和公民新闻的发展无疑是中国社会的福音,它们是这个断裂社会中的人心粘合剂,它们是这个偏执社会中的人心均衡器。和谐社会只有朝这样的方向去走,才是人间正道,也才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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