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国明李莹:“web圆桌”的演进及其社会效应

作者:喻国明 李莹发布日期:2009-03-02

「喻国明李莹:“web圆桌”的演进及其社会效应」正文

对于传播的技术革命的研究,我们往往局限在传播学的视域之下,这其实正是我们对于传播领域正在发生的革命缺乏前瞻性和诠释力的重要原因。传播业从本质上讲是一个“因动”产业(借取“自变量”、“因变量”之意),因此,不了解技术革命对于传媒业的上一级社会构造的影响及其特点,就无法深刻理解传媒业演进的社会逻辑。本文的探讨正是基于这样一个缘由。

“一张平等的桌子”,是德国女学者汉娜?阿伦特在《人的条件》中对公共领域的形象化说法。这张桌子区隔并联结了独立的个体,人们围坐于桌子四周,在保有桌后私人空间的同时展开对话和讨论。新传播技术语境下,越来越多的人得以亲身经历甚至参与一张互联网“圆桌”的巩固过程,依循网络已展露出的功能和发展轨迹,我们有可能预见到这张“web圆桌”的完善与深度渗入现实生活的未来。

“公共领域”的系统思想来源于古希腊“公共/私人”二元对立的城邦政治经验,古希腊人的私人领地是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庭,城邦则被视为自由公民活动的公共领域。阿伦特在此基础上将人类活动的现实世界区分为三个领域:私人领域、社会领域和公共领域。公共领域与政治存在众多交集,它以人类的行动和协力活动作为存在基础,人们在此所展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为他人所见、所闻,具有最广泛的公共性,因此,公共领域是一个完整的多面体,过分地一统化和过度的纷杂都不是理想化的公共领域所应呈现的特征。

互联网系统的完善与用户交往模式的变迁,为公共领域的现实化提供了一种可能。若从全球角度来观察网络公共空间的整体前进,互联网“圆桌”的构建进程大致可以区分为四个阶段:

一、“前web”时代

这一较为漫长的阶段从15世纪末航海事业的发展持续到互联网普及前,全球性技术革命与关键硬件――蒸汽机、铁路、电话、大众媒体的发明和普及,帮助人们愈发频繁地接触沟通。国家和公司成为群体交往的代表单位,世界范围内的公共“圆桌”开始通过各种政治、经济、社会资本手段稳固下来,人们头一次有机会留意到那些一直同样围坐在圆桌旁的同伴们。

然而,“前web”时代的普通公众无从实现全球范围内自由的个人活动和交往,他们欠缺实现这种权利的认知和经验,更不具备实现这种交往的工具,社会金字塔底座上的个体只能通过主动或被动地聚拢在拥有较雄厚交往资本的领袖周围,间接与远方的同类产生沟通,公共领域的话语权被严格地掌控于权力阶层。

二、“web1.0”时代

以门户网站为绝对主力的第一代互联网是介于“前web”时代与“web2.0”时代的过渡阶段。互联网系统的全球化铺设使公共“圆桌”在拓展面积的同时派生出新的“品种”,人们获知经验的方式超越了传统通讯传媒手段,网上“圆桌”将更多的普通人吸引到周边来。虽然“web1.0”为普通个体提供了更丰富的信息接触渠道,但由于网络使用经验的缺乏、硬件配置的高额成本、相关软件技术的缺位,使大多数公众无力接近这张崭新的圆桌,有幸围坐起来的人群也只是少数表演者的观众,意见的表达与关系的搭建只零星地散见于这张桌子的边缘地带。

尽管“web1.0”从表面看并未动摇由传统大众媒介和通讯机构所主导的传播路径,但支持社会交往格局产生重大变革的硬件系统平台已经基本搭建完毕,种种人类活动图景在网络技术的帮助下――从设想落实到web当中,网络质变的暗流从互联网诞生之初就开始涌动于技术平台系统的深处,这一质变的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三、“web2.0”时代

伴随着博客、维基以及各种网络社区的成熟,“web2.0”已经作为一个高频词汇渗透进普通网民的生活体系。“web2.0”的内涵是人类交往行为的一种变革场域,而并非仅仅是一类技术或系统平台的简称。“web2.0”也让原本虚幻的网络日益具有现实特性,至少在如下层面上,“web2.0”具有阿伦特所描述的公共领域的属性:

首先,“web2.0”是用户进行“自我展现”的场所。公共领域区分于私人领域的第一个要点便在于,它是一个由人们透过言语及行动展现自我的领域,私人领域则是一个“我们无法耳闻目睹他人,也无法被他人耳闻目睹”①的相对封闭的空间。通过“web2.0”,私有的东西头一次有机会不经过或经过较少的传播过滤就可以展现于大多数人面前。

第二,“web2.0”汇集了来自于普通公众的多样性和同一性,这是公共领域的又一关键特性。私人领域发生的一切变动都只局限在个体发展经验范围内,只有当一群人自由聚集在空间周围、从不同角度和方向对同一事物进行观察,并进而从中看到了同一性时,公共领域才从理论化为现实存在,“当人们只从一个角度去看世界、当人们只允许世界从一个角度展现自己,公共世界也就走到了尽头”②。

第三,公共领域是一个“从意见中掌握真理”的领域。阿伦特认为公共领域中的活动并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只能以“说服”来争取众人支持,达成行动共识。“web2.0”时代,大多数网民都难以忽视网络上涌现的姿态各异的人、事以及意见,借助网络的放大,普通公众得以深刻感知这个世界的多元,也可以在此发起讨论、达成共识,甚至成为一场论争中的意见领袖。

“web2.0”为用户提供了意见并陈及相互展示的平台,经验、智慧、意见等原属于私人领域的“财产”被部分地让渡进web空间,以微内容的形式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个领域。

在阿伦特看来,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并非是二元分立的空间,二者之间存在着一个社会领域,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像两条河流一样交汇于社会领域,社会领域软化了公共领域的政治色彩,也使彼此独立的私人领域得以实现沟通和信息交换。“web2.0”为我们带来的恰恰是一种全球化的“社会领域”,这一空间正在继续拓展和深化。然而当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几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发生交融之时,人们也产生了惶惑和不安,有关私人领域的边界以及公共空间包容性的探讨,伴随着如“艳照门”等事件的发生而日益深化。

四、“web3.0”及其后的时代

“web2.0”所搅动的气流尚未归复平稳,有关“web3.0”、“web4.0”乃至“webN.0”、“web(N+1).0”的种种假想已然浮上台面。根据开发者的设想和描述,“web3.0”将被赋予更高的智能,我们将在一个“善解人意”的平台上与这个世界产生信息交流和能量交换。如果说“web2.0”将个体的现实交往行为落实到网络上并实现了全球化的延展,那么“web3.0”将成为用户的贴身秘书乃至保姆。在“web3.0”上,用户的每一个简捷的指令和需求都被自动加以智能化处理,位于web网点上的关联信息经过一番精细整合将被推送至用户面前。在“web3.0”及其后的阶段,传媒和各种通信手段将实现深度融合,成为生存环境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基础设施,我们将因它的无处不在而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web圆桌”周围的人们被整体托举至圆桌上方进行交往活动。

“web3.0”及其后的时代将使我们的私人领域与公共空间进一步发生彼此扩散和交融,阿伦特认为,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是保证个体完整地存活发展的两种活动空间,过分参与公共领域将导致浮泛的一生,因为个体因此失去了从某个较隐蔽黑暗的空间跃升的机会,而私人领域同样存在着否定的意义:其他人没有出现,就像自己也并不存在,不管他做了什么,对别人来说都毫无意义,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则无足轻重③,因此,对每一个个体而言,二者的均衡乃是支撑其获得真正意义上健全发展的基本要件。从本质上看,web所贡献的公共领域和所包容的私人领域并非实体的存在,它是一个无形的意义空间,因打破了地界的限制而使人类的实践和意见交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广泛的境地。“webX.0”语境下,私人领域将越来越多地依靠网络的力量而建立和维系,公共领域的“圆桌”则需要一种更高形式的技术环境来支撑和完善,以介入新环境中的政治权力话语体系。

小结

凭借“webX.0”的升级,人们获得了更加宽广的行动空间,集中化的个体交往行为变迁将引发政治形式的过渡与变革,在这一过程中,私人领域的活动冲破了家庭和血缘的藩篱,公共领域与政治权力的分配进一步扩散至普通个体的意识与经验当中。“圆桌”是一种将个体与政治社会的互动关系简单化了的比方,“web圆桌”的升级,有赖于交往技术的革命,并将引起每一个独立个体对自身社会坐标的重新认知,甚至引发人类组织形式乃至政治机器的变革,而当技术革命进入到更高阶段时,全新的人类交往体系必将继续打造出一张超越了我们当前认知的、更加精致的“圆桌”。

注释:

①②汉娜•阿伦特,《人的条件》[M],竺乾威等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p45。

③王宝霞,《阿伦特的“公共领域”概念及其影响》, 山东社会科学,2007年第1期, 第14-95页。

(喻国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李莹:香港城市大学传播学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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