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扬:克里米亚之变是意识形态之变

作者:文扬发布日期:2014-03-27

「文扬:克里米亚之变是意识形态之变」正文

克里米亚脱乌入俄公投有两个结果没有悬念,一个是民众高比例的支持,一个是西方高分贝的指责。

96%以上的支持率是一边倒的,无论公投程序上是否有问题,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个结果所反映的民意。西方的激烈反应也是一边倒,为了否定这一公投的合法性,竟到了不顾自身的逻辑、公开施行双重标准的地步。

多年来高举"人权高于主权"大旗,拿他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当儿戏,拿他国的宪法当废纸,怎么到了乌克兰这里,这个标准就又倒过来了呢?

公投前夕奥巴马威胁说,他已签署行政命令,将对一切危害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的组织和个人实施制裁。这个行为可以被当作新的标准吗?从今以后,到处在危害他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西方组织和个人,是否也应遭到制裁?

西方的无力感这一次暴露得如此明显,以至于人们有理由相信,那一面道义大旗,西方真的是扛不动了。想当年克林顿在全球推行人权外交,曾是一呼百应;10年后小布什借自由之名入侵伊拉克,也还应者云集;到了今天,奥巴马想用主权论和国际法来代表国际社会立场,阻止克里米亚之变,却只收获了反唇相讥。

不由得想起那位前任美国驻华大使李洁明,为了推动台独,批评中国政府的主权观念"过时"了。现在又如何?若用同样的标准衡量,今天美国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的主权观念,更不知"过时"了多少年!

民族自决观念的历史轮回

沿着国家主权和民族自决这条意识形态的脉络回溯历史,可以见到一个纵贯两百年时间的大轮回。人民革命和民族自决运动起源于法国大革命,那一场改变了人类历史的拿破仑战争(1799年-1815年),把民族认同与自决的理念传遍了全世界,从此开启了贯穿整个19世纪的民族主义时代。

在最初的时期,欧洲的君主处于守势,他们将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运动视为洪水猛兽,是对他们所建立的国际秩序和权力地位的挑战。若从左右政治派别来看,那时的右翼集团是坚守国家体系、捍卫领土完整的一方,左翼势力是发动人民革命和民族自决、到处策动"之春"运动的一方。

但是很快,右翼统治集团就精明地发现了民族主义的可以利用之处,一旦形成了右翼民族主义,这个主义就可以被当作促进国内政治安定、将民众收拢在对外征服的帝国主义大旗之下的合适工具。于是,出现了拿破仑三世和俾斯麦等新型强人,依靠右翼民族主义,实现了国家的崛起和扩张。整个19世纪,非洲、亚洲和大洋洲各殖民地的人民,都见证了列强的"人民帝国主义"侵略浪潮,欧洲城市街头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了非洲某河谷或南太平洋某岛国殖民地总督的闹剧,到处上演。

一战的结束和战后秩序的重建,是一个转折点,面对共产主义这个更大的"洪水猛兽",左翼民族主义的危险性退居其次了。于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游戏出现了:在威尔逊总统的主导下,左翼民族主义的理念被大胆地吸收进国际和平机制,"十四点原则"当中包括了支持各殖民地国家民族自决的誓约。

无论最初的动机如何,从此以后,对于统治精英来说,左右两种民族主义都可以被当作工具来使用了。当他们想要将本国打造成帝国主义国家时,他们就借助本国民众的右翼民族主义思潮,强化国内的权力;当他们想要瓦解外国的国家主权,尤其是在对抗共产主义国家时,他们就利用他国民众的左翼民族主义情绪,制造动乱和分裂。

二战后,左翼民族主义运动催生了几十个新兴国家,终结了西方的殖民统治,甚至形成了强大的东方阵营。但与此同时,仍居世界统治地位的西方右翼集团,也掌握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新战法:你也是主权国家,你也要领土完整,不要动乱和分裂,颠覆了我的统治的人民革命和民族自决,也照样可以被用来颠覆你的统治。1956年的"波匈事件",就是以主权独立、民族平等、反对苏联控制为诉求的。在西方眼里,这不正是一种"好的"左翼运动吗?为什么不利用呢?

就这样,"之春"运动的旗帜和主导权,悄然间换到了西方右翼集团的手里。从此以后,左右派大易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成了非西方国家的盾牌,而人民革命和民族自决成了西方国家的利剑。自1968年"布拉格之春"后,历史又先后见证了20世纪末的"苏东波"、21世纪初的"颜色革命"、近年来的"阿拉伯之春"等等。西方频频得手节节胜利,非西方国家非死即伤节节败退,整个攻防形势完全颠倒了过来。时间一长,人们竟然完全忘记了当初的历史,竟然真的以为西方才是代表人民的,而人民自己建立的国家反倒成了反动势力了。

两百年后再易位

从19世纪初的拿破仑战争算起,到现在正好两百年;从1956年"波匈事件"算起,到现在将近60年。

虽然这一次克里米亚公投不再带有早期人民革命的色彩,但对于西方来说,这却是形势再次发生大逆转的一个不祥预兆。西方学会驾驭左翼运动为己所用,花费了一个世纪的时间,而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正是西方一直掌握着策动他国内部动乱和分裂的主动权,占据着民族自决、公投独立等运动的道义制高点,也一直在以"人权高于主权"论、"主权观念过时"论,瓦解他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曾想,重建全球统治的大好事业尚未完成,这个百战百胜的攻坚游戏就要提前结束了,而且是在克里米亚这么一个战略要害点。

这就是克里米亚之变地缘政治图景背后的意识形态图景。与前者相比,后者的历史含义甚至更深,对西方的威胁甚至更大。

这样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西方宁肯亮出双重标准的蛮横,也决不能承认克里米亚公投的合法。就像地缘政治上的链式反应一样,通过民族自决来瓦解西方阵营这一先例,也很有可能制造意识形态上的链式反应,一旦发生,将是西方的可怕噩梦。

近日很多媒体报道了公投日,某报记者与克里米亚当地民众的一段对话--记者:你相信欧盟吗?民众:不相信。记者: 为什么不相信?民众:你看看那些加入欧盟的国家目前的状况,保加利亚在罢工,罗马尼亚在罢工,人们都跑到西欧去打工了,自己国家自身没有得到任何的发展,那些波罗的海小国变成了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

长期以来,西方对"之春"运动的吸引力,主要是经济繁荣的幻象。一旦这个吸引力没有了,幻象破灭了,"之春"运动作为统治工具、战略手段的本质完全暴露了……不用别人说,西方自己最明白这一切将意味着什么。

在意识形态领域,克里米亚之变含义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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